轻描淡写

断断续续一个礼拜，翻完了《小团圆》。和所有爱凑热闹爱猎奇的人一样，看过开头那些名字嘈嘈杂杂走过场以后，最关心的是九莉与邵之雍那一段情事。我不知道在书里，她会怎么回忆他，是饱含感情，不论是爱是恨，或是冷冷地旁观，仿佛于己无关呢。

单方面的爱是因为以为对方懂得了自己，在百万次擦身而过的人中忽然注意到了一双眼睛，而后发现这双眼睛竟然看透了自己，瞬时间金盔铁甲的防备也卸了，忽然对一个人坚硬着的日子有些自艾自怜，眼前的人更显得弥足珍贵了。所以以为不管说什么他都懂，以致以为根本不消说，心里想的他都会明白，都会照着做。而忽然发现，单是懂得是不够的，要赞叹而珍惜，才会使这感情起码维系的更加长久一些。珍惜呢，就是愿意为了这一样东西，放弃其他的权利。有比较，有付出，才会知道有多重要。而叫自己赞赏的品质多半在自己身上也该有所体现，这么想来，似乎性格相近的人能处的更加平和长久。

每一个人和其他的人都有一点相像，一点相对。遇见的人分享了一部分品质，又排斥另外一部分。九莉以为孤独无爱的小半生后终于遇上了一个懂自己爱自己的人，却不想这个人只是懂女人又离不开女人而已，除去女人的属性，她也许只是分享了他的一些感性随性的文人气质。更多的放荡不羁却是她无法接受的。于是半生都在回忆这个无解的迷局。明明看透了他是这样的人，为何自己一想到心里还是翻江倒海地难过。大概只是因为太早就卸下了防备。因为他是第一个男人，第一个坦诚相对的人。所以，再遇到燕山时，感情不再是像湍急的河，只是平静的湖水，在一起温存了也罢，他与别人结婚了也罢。

只是半生过去，她仍要为他立书写传。笔下尽是小心翼翼，避免对他的评价，只知道爱情的开始是她发现他懂她，当中的描写匆匆而过，回忆不时又跳回更小的时候，小时候她也只是隐在人群里的人，似乎仍旧更愿意旁观小时候的生活。不辞辛劳地赘述那些表姑表叔，只有血缘关系而没有感情的人，语气透露着不屑不顾。她记得他不喜欢她的地方，字里行间仍自我辩解，而她不能接受的归结到底，只是因为他同时爱着两个人，和那个人发生了关系。这触及到她的底线了，有什么办法。到最后他甚至写信炫耀和其他女人，油然不顾她的感受，只因确定她别无他法，只能死心塌地。而她，大概也痛至麻木了。

一直以为按照时间顺序回忆是不可能的，经历着一个生活，心里也许正经历着另一个。实际的生活影响了心里感觉，心里感觉又影响了现实的生活。能够长时间对一个动态事物维持一份想法那么困难，就像是爱情。真到了这个地步，大概也就成了信仰。只是这信仰太脆弱，因为易变。所以不能体会张爱玲写书时，究竟是怎样的想法。从书里看，大概以为，她已经原谅了蕊秋。而对邵之雍，除了铭心刻骨，大概是全盘接受了这经历，或许她仍旧觉得始终只有他是懂她的。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一份天真。

每回忆一遍，是不是像又重新谈了一次恋爱，故事的起承转合，从初了解时，隐隐的小喜悦小期待，到磨合的时候，重新审视自己裁判自己的血淋淋，到结束的时候，两败俱伤，丢失了一点自己，又填上了别人的碎片。只是因为知道了结果，这回忆会不会更客观，也有一点孤寂的意味。

也许女性总免不了一点依赖感，所以在精神上才会需要一个更坚强的伴侣的存在。而男性，除了先天生理需要，究竟需不需要女性肯定自己呢？是不是大多数的男性都是自信生物，在精神上可以独立生活。